“我叫吴琼,兄弟们都叫我‘琼哥’。”看我到来,她笑了笑:“高原上状态不好,别见笑。”
坐在我对面的她脸色有些发白,嘴唇边泛着淡淡的紫色——那是高原缺氧留下的印记。她说话间带着轻微的喘息,眼睛因为连日的劳累已有些浮肿,可当谈起明天的排班时,眼神又一下子亮了,就像此时江玛藏医院窗外,这高原夜空中正闪烁的星星。
她是北京牙医联盟的秘书长,也是今年援藏活动第二轮活动的负责人。
“大家总说我辛苦,其实最辛苦的还是梁老师和姜老师他们,”她摆摆手,声音有些沙哑,“我就是个打杂的,可是这个‘杂’得有人打。”

吴琼 | 北京牙医联盟 秘书长
图左一
北京牙医联盟的姜涛老师常年深入藏区,他亲眼看到这里不少孩子因为牙疼、口腔疾病得不到规范的治疗,甚至有些早早夭折。他把这个消息传回北京,深深触动了牙医联盟的每一位医者。在梁光强理事长的呼吁和带领下,联盟全员自发响应援藏号召。听着姜涛老师的讲述,吴琼的心也仿佛被一根针深深刺痛了,不善言辞的她没有豪言壮语,更没有丝毫犹豫,主动揽下了最繁琐的统筹协调工作。
“大家都是一线牙医,擅长诊疗,但诊疗之外那些细碎事,总得有人做。”
四年来,从需求对接到人员调配,从排班安排到手术治疗,从物资清点到器械消毒,从氧气瓶的分发到高反队友的情绪安抚,千头万绪都由她一人牵头梳理。每次援藏活动可以有条不紊地顺利开展,每一个齿轮正常转动背后,都有她默默付出的身影。作为秘书长的她,始终要求自己凡事想到前、做到前,用周全安排为义诊的医生护士扫除了后顾之忧。

四年前,第一批援藏队伍出发了。吴琼始终记得那个夜晚。
“大家时间都很紧张,坐飞机到西宁转机,再到玉树,吃完午饭就马不停蹄开车上山,一路升到了海拔四千七百多米海拔的江玛藏医院”。她回忆说。
刚到时,所有人都很兴奋。神秘的高原、异域的风情——大家举着手机到处拍照,觉得一切都很新鲜。
可是这新鲜劲儿还没坚持到半夜就结束了。
“头一晚几乎没睡,头疼得厉害,就像有人拿锤子一下一下敲你的太阳穴。”吴琼回忆当时情景,不自觉皱起眉头。后半夜实在熬不住了,看看表已经凌晨三点了,她悄悄爬了起来,吃了两片布洛芬。打开门说到走廊里透透气,抬头一看,才发现所有援藏的小伙伴都在走廊里眯着呢。没有人招呼,没有人敲门。就那么默契地一个个身影从房间里出来,在昏暗的灯光下面面相觑。
“每个人脸都是肿胀的,眼睛是睁不开的,面容憔悴的不像样子。模样瞧着都挺痛苦,真的。”吴琼顿了顿。
终是有人忍不住打起了退堂鼓,哑着嗓子念叨:“要不回去吧,这地方待不得。”
吴琼说:“兄弟们,咱们准备了这么久,付出了这么多,一点贡献都没有,就这么走了,以后回忆起来是不是就是一辈子的遗憾呢?”
沉默,走廊里只剩大家粗重的喘息声伴着窗外呼啸的风声。
“我们好不容易来到这里,啥都没干,就当逃兵吗?”
不多时,一个声音打破了沉寂,紧随其后就是更多的声音不断响起。
“明天奔着咱们来的藏民们会怎么看咱们呢?”
“临阵退缩不是咱们联盟的宗旨。”
“这么灰溜溜的回去只会被旁人笑话。”
“跑回去也没法跟诊所的同事交代。”
“来都来了,那就干吧。”
那一刻,吴琼看着眼前这群脸色铁青、嘴唇发紫却目光坚毅的战友,眼眶有些湿润了。她转回房间,拿出止痛药和氧气瓶,一瓶一瓶发下去。
第二天,就在这样艰难的情况下,江玛藏医院口腔科的首次义诊正式拉开了帷幕。吴琼记得当时的每一个细节:有人看一个病人就得站起来喘半天再继续看下一个,有人一边检查一边扶着墙才能站稳,有人直接躺下了,吸完氧爬起来接着干。她自己也头痛欲裂,可是白天她没有停下手中的“手机”,夜晚没有停下手里的笔——排班表、物资消耗清单、患者登记信息、消毒记录簿,一样一样,工工整整。
就这样,毫无高原经验的第一批援藏队伍,就靠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和医者的使命感硬是撑了过来。
没有人生来就是英雄,只是最难的时候他们选择了坚持。

如果说梁光强是旗手,姜涛是火种,那吴琼就是那个让整台机器默默运转起来的人。
三十多位医生,来自全国各地,每个人的航班时间不同、逗留天数不同、擅长领域不同——她要一一对接,根据时间排好接诊次序,确保每一批都有合适的医生开展各类诊疗。三批人马的衔接如同接力赛,第一批撤下来,第二批顶上去,中间不能断档。谁有高原反应需要休息?谁的技术适合复杂病例?谁的性格能带动团队士气?她心里有一本账。
五台牙椅,每天从早到晚不停运转——她要合理安排,保证手术和检查错峰,既不空转也不积压。
联盟门诊的“援藏”物资,从全国各地装车、空运,一路运到甘孜深山——她要清点、分配、盘存,确保每一颗种植体、每一包耗材都用在了最需要的地方。今年仕诺康赞助了本次活动全部的种植体和配件,她和姜涛院长提前一个月就和厂家对接清单,逐项确认型号、数量、到货时间,“高原上缺一颗螺丝都是大事,容不得半点马虎。”
“跟梁老师和姜老师他们比,我做的都是小事。”吴琼一直这么说。
可联盟里的医生们不这么看。
“没有‘琼哥’,我们来了也会手忙脚乱。”一位年轻医生说,“她连哪个人对什么器械过敏都记得清清楚楚,哪个医生习惯用左手还是右手配台她都知道。”
在高原上,任何一个细小的疏忽都可能导致大问题。运输延误、器械短缺、人员重叠或空缺——每一件“小事”的失误,在四千七百米的海拔上,都可能成为让义诊中断的“大事故”。
可四年来,“援藏”没有一次停摆。
吴琼用自己的细心和耐心,把这条援藏路上的每一颗螺丝钉都拧得紧紧的。
“她自己高反也严重,”一位医生悄悄告诉我,“可她从来不让我们看出来。白天忙前忙后,晚上大家都睡了,她还在核对第二天的排班。有几次我看到她半夜在走廊吸氧,第二天一早就又站在诊室里了。”
问起这些,吴琼只是笑笑:“职责所在嘛。既然当了秘书长,我就得对得起这个岗位。”


四年援藏,最让吴琼动容的,是藏民们的笑容。
“每次我们给患者做完治疗,不管是大手术还是小处理,他们都会跟我们一起合影,”她说,“会给我们竖大拇指,会用很温暖、很慈悲的眼神看着你。”
那种眼神,让她觉得一切都值得。
“语言不通,有时候翻译都不够用。但一个笑容就够了,”吴琼说,“那就是我们坚持下去最大的精神支柱。”
她记得有一位藏族老阿妈,做完种植手术后,拉着她的手不肯放,嘴里说着藏语,旁边人翻译说:“菩萨保佑你们。”那一刻,吴琼真切体会到了“援藏”的含义。
“我们做的其实不多,”她说,“但对他们来说,可能是一辈子都不敢想的事。”
免费种一颗牙,在城市里也许只是几千块钱的事。可在这里,它意味着一个老人可以重新吃上糌粑,一个年轻人可以自信地笑出来,一个孩子不必再因为牙疼而彻夜哭泣。
“这就是我们来的意义。”吴琼说。


采访快要结束时,吴琼揉了揉有些吃痛的太阳穴,虽然说话还是有些吃力,有些喘,但是她毫不在意。
“我其实就是联盟里最普通的一员,”她说,“大家给了我‘琼哥’这个称号,给了我秘书长的职责,我就应该用自己的行动发光发热,帮助联盟更好地为更多的人服务。”
她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也希望更多的爱心人士能够加入我们。仕诺康今年给了我们巨大的支持,是本次援藏最大的赞助商——从种植体到配件,全是他们赞助的。有企业的支持,有医生的付出,还有社会的关注,这条路才能越走越宽。”
“每个人的生命旅程,都应该做一些对人生、对社会、对国家有意义的事,”她说,“通过这个活动,我们希望把大爱传播到边疆,真真切切为藏区老百姓做一点实实在在的事。”
不知不觉,本轮援藏之行也要步入尾声。当车子驶出山谷时,吴琼摇下车窗,最后回望了一眼江玛藏医院的那扇亮着灯的窗子。
经幡依旧在风中猎猎作响,远处的雪山在夕阳下泛着金光。江玛佛学院的钟声回荡在山谷里,送别了这一批远行者,也期待着下一批即将到来的“援藏”人。
四年来,吴琼和她的伙伴们,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片高原上的微笑。
道阻且长,行则将至。行而不辍,未来可期。
未来这条路,还很长很长。但正如她说的——
“能让一个老百姓笑起来,就不白来。明年还会来!”


【笔者手记】
在高原上写人物,最大的困难不是收集素材,而是你不知道该怎么把那些“轻描淡写”的苦和累,还原成它们本来的样子。
采访吴琼时,她反复说“我做的都是小事”。可正是这些“小事”,撑起了四年援藏义诊的每一天——凌晨两点的宿舍里,她吸着氧对着名单排班;白天诊室里,她一边清点物资一边协调手术。
她说自己不善言辞,可她用行动说了最多的话。
仕诺康作为本次援藏活动的赞助方,见证了太多这样的“小事”——年近花甲的梁光强仍在手术台上站着,不动如山;姜涛将十年的种子浇灌成花,恣意绽放;而吴琼,则以女性特有的细腻和坚韧,化作润物无声的纽带,把这援藏路上的点点滴滴,串成一串熠熠生辉的项链。
致敬“琼哥”,致敬所有在幕后默默托举的人。
一首小词《清平乐·江玛行》赠送给这些以仁心温暖雪域、以坚守点亮希望的口腔医者:
高原路远, 不为功名恋。
无影灯前方寸间, 换得笑颜千万。
仁心何惧风霜, 妙手自有光芒。
待到格桑开遍, 人间处处清香。